2015年3月22日星期日

天堂裡沒有垃圾

天堂裡沒有垃圾

天堂裡沒有垃圾


  我至今仍不知道她怎麼稱呼。甚至連姓什麼也不知道。可知不知道又有什麼關系呢?當一個人離開這個世界去瞭另一個世界時。姓對於她,已沒有瞭意義。

  她是我們傢樓前收拾垃圾的一位年老的婦人。

  老婦人看上去似有六十歲的樣子。她在我們這裡打掃垃圾已有一年多瞭。誰也不曾想起過問一聲她叫什麼。姓甚名誰。又有什麼必要去認識這麼一個老婆子呢?春夏秋冬,刮風起霧,雨天雪天,每天早中晚,她都準時在樓前收拾垃圾箱裡的東西。我早晨推車上班的時候,正是她第一次清理垃圾的時候,因此每天我都能見到她在門口的垃圾箱裡收拾。我見她努力地弓著身子。把大半個身體埋進垃圾箱裡,往外拉著什麼。有時一堆西瓜皮、有時一袋什麼紙;偶爾,她也能撿到一隻醬油瓶,一個易拉罐。她像得到寶貝似的。小心翼翼地放進一隻早已準備好的蛇皮袋中。老婦人好像眼睛不大好,深深地看著,不斷眨巴眨巴的,眼角似乎老不幹凈,有東西流出來。因此整個人顯得很糟糕,我見走路的人都躲著她。特別是大夏天,垃圾箱裡的西瓜皮招來蒼蠅。一陣一陣地圍著老太太飛舞,老太太用手揮揮,似不曾見,可那些走路的女孩婦人更是避讓不及瞭。

  我們居住的這一群小區是依山而築的,因此臺階很多,那一個一個的垃圾箱就擺在一層一層的臺階口,老婦人收拾完一個,便把垃圾車推到臺階邊,然後背一隻蛇皮袋吃力地彎著腰,爬那臺階。她穿著黃色的清潔工人的工作服。我見她那樣子,像一隻吃力爬坡的蝸牛。

  一個黃昏,我在門口的石板上坐著看報。老太太又來收拾第三次垃圾瞭。我見垃圾箱裡垃圾不是很多,她也不太忙。忽然我很想同她聊聊,於是我先請教老人傢高壽瞭。她說,老瞭,今年六十瞭。我接著說,這麼大年紀瞭,還不在傢歇著,兒子會同意你出來吃忒大的苦?老太太嘆瞭一口氣,話匣子打開瞭。她告訴我說,老頭子原在鍋爐廠工作,廠子倒閉瞭,如今下崗在傢,每月隻有一百多元生活補貼,傢裡還有一個孫女兒,供她上學,沒辦法,才做瞭這份工作。我說孫女兒還跟你過,兒子呢?她說,兒子離婚瞭,之後又娶瞭一個,後來的這個不要前一個的孩子,沒辦法,孩子可憐,就一直跟我們老兩口兒過。現在孩子已十歲瞭,就在你們住的對門上二年級。孩子願意跟著我們,你說我們能趕她走?我問她除負責我們這片還有哪兒,她說,這才是一小塊,大橋下面都是,她告訴我,她每天夜裡三點鐘就起床瞭,從大橋下開始掃,掃到六點多鐘才能掃到我們住的這兒。我問一個月能不能拿到三百塊錢。她說,哪兒,才二百多一點。

  從此我對老太太多瞭一份同情。可是現在經濟普遍不景氣,哪有更好的事做呢?何況又是一個不識字的老太婆。我隻是熟悉瞭一她的一點兒生活,於是每天上班時同她笑笑,算是打個招呼。

  有一次我在菜場買菜,竟還巧遇見瞭她。因為平時見到的都是拉著垃圾車的她,今天突然見到挎著菜籃子的她,還有些不習慣。我見她同一個賣豆腐的男子在討價還價,一副認真的樣子。頭上好像用水梳瞭一下,有點兒亮闊闊的。一時我很感動,也有些感嘆。人的生活,有時是難以猜測的。可天大的巧事還在後面呢!又過瞭好些時候,我一位朋友從北京來,住在古井賽特大酒店,那天早晨,我過去陪朋友吃早餐。在古井的二十六層餐廳裡,竟遇見她同一個小女孩也在那裡吃早飯。那小女孩,約摸十來歲,紮兩隻小丫丫,一雙圓圓的眼睛很有神,長著一隻小塌鼻子,樣子蠻可愛的。我猜想那肯定是她孫女兒。隻見孩子在那吃,而老太太卻不大動,不時孩子把勺子伸到老太太面前,讓她吃一口,她則笑逐顏開張大嘴,一副樂陶陶的樣子。我雖然心中奇怪:老太太居然舍得花六十八塊錢一位到這樣五星級的大酒店吃早餐?真是不可思議!我很想上前問個究竟,可又怕掃瞭老婦人的興致,於是遠遠找瞭一個地方坐下,靜靜地看著她們吃。

  我哪舍得!還不是這孩子。有一天我實在忍不住瞭,見到老婦人,我終於問瞭她。她先驚奇我怎麼曉得,之後告訴我,是孩子十歲生日。這孩子的一個同學十歲是在這過的。孩子回傢鬧著也要來過。我們這樣的人傢,怎麼能到那麼高級的地方去,可是孩子不懂事,在同學面前要面子。也要去過一次。我找人打聽瞭,說要六十塊錢,我和老頭子合計合計,用我半個月的工資。帶孩子去一次,人畢竟隻有一個十歲,不能讓孩子以後恨我們老兩口兒。

  老婦人說這話時,語氣中充滿瞭自信和驕傲。我見老太太臉上有一絲紅雲,那老花的眼睛竟是亮亮的,深含著渴望和率真。我心中忽然非常感動,心裡竟濕濕乎乎的。她的手雖是粗糙的,可她的心是透明的,清澈的,柔軟的。

  之後的日子,我隻要同老婦人見面,總要說上幾句,問問她孫女的學習情況。老婦人也笑呵阿的,精神似乎特別的好。不知是哪一天。中間我出差瞭一段時間,這天早晨上班,見來收垃圾的換瞭一個老頭,我心裡一驚:老婦人怎麼瞭?傢裡有事不來瞭?被站裡辭瞭?生病瞭?一種不祥的念頭跳上我的心頭。我已走瞭過去。想想還是忍不住回來。我問老頭,老同志,我們原來收垃圾的老太呢?

  唉!老頭嘆瞭一聲,前天夜裡發瞭急病,一口氣沒上來,死瞭。老頭說完就去埋頭掏垃圾去瞭。我卻心頭一沉,眼淚差點兒奪眶而出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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