敬一丹談《焦點訪談》變遷:如今變成“你懂的” |
| “這麼多年,我欄目不換、老公不換、車也不換,可能骨子裡我就不是一個尋求變化的人。” ——敬一丹 我們當然需要打老虎,但是打老虎也需要條件;你還得問問自己,你是不是武松。——敬一丹 “我現在有點倒計時心態。每次進直播間我都會想這是倒數第多少次。”敬一丹對南方周末記者說,這叫“珍惜”。 熟悉她的人都叫她敬大姐,她也覺得這是最好的稱呼。 2015年4月,敬大姐要滿60歲瞭,要從央視退休瞭。 20年前《焦點訪談》開播,敬大姐一年後進駐,19年來都沒有離開過《焦點訪談》的主播臺。“大傢一看這張要出事的面孔,我還能去做什麼節目呢?”敬大姐對南方周末記者說。 19年前,打動敬大姐加盟最關鍵的原因是:居然能在國傢電視臺黃金時間每天播出一個輿論監督的節目。 “《焦點訪談》不是一個讓人舒服的欄目,它就是為瞭讓人民保持痛感。”敬大姐說,別人是“刺痛”,她選擇“隱痛”。 2014年初,《焦點訪談》曝光東莞色情服務業,當期節目的主持正是敬一丹。 她走進演播室,看到大屏幕上,一排女孩兒站在那兒等待挑選,堅決要求換掉鏡頭;即使要用,也必須打上馬賽克。當她確認看不出面目之後,才開始錄制這期節目。 “她們是這個事件的最末端,我們挖這事的根源,你不能最後打在這些女孩子身上。”敬一丹強調。但是節目出來後,有的鏡頭並沒有打馬賽克,經營者有的反倒給打瞭馬賽克。 “那些女孩不是更應該保護嗎?這件事讓我特別難過。”敬一丹對南方周末記者反復強調自己的難過。 “你的每一個鏡頭,都可能會影響這個人的命運。”敬大姐20年裡,心裡一直存著這個“分寸”。 退休後的敬大姐也會很忙,2014年9月開始,她將在北京大學開課,繼續她的中國傳媒大學兼職教授,長期給國傢部委領導幹部培訓班和新聞發言人培訓班上課。 “我是一個廣播人,從看不起電視到加入電視,然後到電視的巔峰;在快要退休的時候,互聯網崛起。特別有意思的過程。接下來怎麼面對互聯網這個強大的對手,讓白巖松、水均益他們去對付吧。” 2014年7月21日,在北京央視舊臺址附近的一傢賓館,敬一丹接受瞭南方周末的獨傢專訪。 “輿論監督節目居然能出現在中國電視上” 南方周末:白巖松說,敬大姐狠不下心來,這是誤解嗎? 敬一丹:不是誤解,很多同事都覺得我心太軟,我確實缺少一點銳。 白巖松、柴靜,還有更多的記者,我們很多同事很有鋒芒。 《焦點訪談》不是一個讓人舒服的欄目,我們這一行就是為瞭讓人保持痛感,對社會機體是不是健康保持警覺。痛感有刺痛,也有隱痛,我可能就屬於那種隱痛。我雖然沒有那麼鋒芒,但也不是讓人輕松的人,很多人都說,一看你就皺著眉頭,好像有多少沉重似的。可能一個欄目,刺痛、隱痛都需要。 南方周末:當時孫玉勝是怎麼說服你去《焦點訪談》的?你當時是鐵飯碗,他們是臨時工。 敬一丹:今年是《焦點訪談》開播20周年。我是《焦點訪談》一周年的時候加入的。籌備時,孫玉勝給我打瞭一個電話,說話非常平實:現在準備辦一個欄目,輿論監督性的,在每天《新聞聯播》之後的黃金時段播出,想到瞭兩個主持人,一個是你,一個是北京電視臺的方宏進,你考慮一下。 這個短短的電話,給我提供瞭幾個特別重要的信息,最讓我興奮和意外的是,國傢電視臺居然能在每天黃金時間播輿論監督。在這之前央視有點輿論監督色彩的節目是《觀察與思考》,一周一次,有時候還要斷頓,遭遇各種各樣的阻力。 那時我在《經濟半小時》,做的也都是深度報道,也參加過《質量萬裡行》,典型的輿論監督節目,但我從來沒有想到,會有一個欄目天天播出,這是什麼力度? 我那時候還不認識方宏進,我暗自比較瞭一下,我們兩個人有相似的地方嗎?為什麼會首先想到的主持人是我和方宏進呢? 沒有下決心最重要的理由,是當時我正在辦《一丹話題》,《一丹話題》是趙化勇點的題,當時他是經濟部的主任。這裡鏈接一下,當時我想辦一個小節目《黃金書屋》,介紹經濟界學人、經濟類的書,好像一個書屋女主人那樣。我和趙化勇談這個想法,他說,你可以辦《一丹話題》,你適合辦言論性節目。在這之前,從來沒有人告訴我,你適合什麼,那是趙化勇對我非常重要的點撥,是我職業生涯中得到的非常重要的建議,於是就有瞭《一丹話題》。 南方周末:但你還是去瞭《東方時空》。 敬一丹:那時《一丹話題》正在辦的過程中,就好像一個小嬰兒,不能一下子就撒手。我一邊辦著這個,一邊就註意著孫玉勝他們的準備。《東方時空》是一個孵化器,它一開辦的時候,我們全臺的鐵飯碗都在關註,《東方時空》會是什麼樣子。 開播那天,我是早上上瞭鬧鈴起來等著看的,那個時候早晨完全沒有看電視的習慣,早上上瞭鬧鈴看電視這是第一次。 剛播出的時候,先放一個《東方晨曲》,一個鴿子飛過來,我渾身起雞皮疙瘩。我現在還記得那個情景,一大早我們傢就我一個人起來瞭,看著電視,我當時還不能說這是一個歷史性的瞬間,但是我就分明覺得,和我們平常辦的節目很不一樣。後來再辦《焦點訪談》,我就會想象:會是怎樣的。 南方周末:和你的判斷有出入嗎? 敬一丹:我記得《焦點訪談》第一期,並不是我預想的輿論監督節目,很穩重地在談國庫券的發行,挺中性的。 我觀察瞭很久,它喚起瞭我:這是央視黃金時間的輿論監督節目,如果我能身在其中,那真是趕上瞭。 我跟孫玉勝說,過一段時間我來,還行嗎?孫玉勝也特別簡單地說:什麼時候都行,等你。我在《一丹話題》辦瞭一年的時候,果斷結束,錄像時直接把告別的話錄完瞭——你們誰都不能說服我瞭,我去意已決。 《一丹話題》結束在問號裡,最後三期節目是關於道德的問號。那是1994年,對於道德困惑,我也無解,我深知像《一丹話題》這樣一個小作坊式節目再這麼做下去,我會沒有彈性的,因為決定節目內容的幾乎就是我自己。我也看到瞭《焦點訪談》那種集團式的作戰,很前沿,很現代,最重要還是:輿論監督這種節目能出現在中國電視上,沒什麼能比這個讓我更興奮。 “過把癮就死, 不是成年人的態度” 南方周末:突然轉向一個輿論監督的節目,你有適應期嗎? 敬一丹:有很長的適應期。我一上手做的第一個節目,制片人就說我銳度不夠。 北京市有些人濫印地圖,印錯瞭,我拿著這個印錯的地圖說,這有多嚴重,會帶來多少麻煩。制片人說,你得往下挖,誰印錯的。這還用挖?底下都寫著某某出版社。不行,你得找到這個人,采訪他——這和我在經濟部時的工作方式不太一樣,經濟部說出現象就行瞭,不一定要挖到這個人。 我就去采訪,是一個專業出版社,我拿著地圖找主編。主編一看就是一個老編輯出身的文人,說真是對不起,我們這個出版社是學術出版社,技術性的,這個書籍出一本賠一本,我們剛批瞭一個綜合編輯部,還能掙點錢,剛印瞭一個地圖就印錯瞭。我實在不忍心采訪他瞭。 我本來想問,你知不知道把地圖印錯瞭,後果有多嚴重嗎?可是一開口我就變瞭問法:你以前印過地圖嗎,編過地圖嗎?那個小夥子說沒有,這方面實在沒有經驗,確實弄錯瞭。 從這個責任編輯到那個主編,都一副認錯的態度,我判定這不是惡性的,隻是過失,沒強調他們可能帶來的嚴重後果,把那個小夥子由於經驗不足帶來的原因編進去瞭。就這樣,我心裡還在想,節目播瞭,這個小夥子將來還能評職稱嗎? 頭兒看瞭以後說,太沒有銳氣瞭,沒有鋒芒。孫玉勝也跟我說,你不夠前衛。中央電視臺評論部,口號之一就是“前衛”。 我試圖改變。做瞭一個“假種子”事件。湖北出現瞭假種子,我們到現場,看到憤怒的農民把糧庫砸瞭一個大窟窿,誤瞭農時瞭。我也很憤怒,到處找縣長找書記,找不著,人呢?辦公室的人告訴我們,縣長、書記全都到第一線去瞭。《焦點訪談》的思路是:真的嗎?在哪?我們跟過去。 縣長和書記真在那兒,帶著農業科技人員教農民緊急情況下的育種。我就想,我不能在隻用被農民砸爛的糧庫的鏡頭,也要用縣長和書記如何緊急處置。如果隻停留在糧庫的大窟窿上,再渲染一下:它如何誤瞭農時,如何影響瞭農民,傷害瞭農民利益,這個節目會很火,但後面才是我所看到的全部。 後面這部分用上瞭,我起瞭個題目叫《谷雨話種子》,不是冒著火星的標題。節目播出以後,他們也說“有點溫”。《焦點訪談》在那個鋒芒畢露的年代,“溫”是一種很大的批評。 南方周末:你接受這種批評嗎? 敬一丹:節目要求和我性格之間確實有沖突,但我也確實不願意違背內心,我寧可節目溫。我的弱點可能真不太適合短兵相接。好人犯錯,我下不去手;真正的壞人,我鬥不過他。當然我也沒有怎麼遇到過真正的壞人。 我去采訪失足少年,攝像在旁邊說,你跟那個少年犯說話怎麼像孩子的大姨似的?在我眼裡他首先是一個少年,然後才是“犯”。 後來《焦點訪談》實行瞭總主持人制,我們這幾個總主持人更多從事演播室的工作,我就慢慢感覺對位瞭,演播室需要和現場拉開一定距離,它需要沉下來思考,主持人的言論不僅僅是銳,更重要的是分寸。 南方周末:銳和溫之間的分寸,怎麼平衡? 敬一丹:一次在《直播中國》裡的一些采訪細節,我就放棄瞭。 采訪一個女孩,她傢境非常困難,爸爸在小煤窯做事,她去給爸爸送飯時,小煤窯出事瞭,女孩提著一瓦罐的午飯,眼睜睜看著她父親出不來瞭。先期已經確定瞭這個女孩可以接受采訪。我看著她,七八歲的樣子,我說不能采訪。為什麼啊?物色的幾個小孩裡,這是最困難的,也是最有效果的。我不能讓這個女孩再重復自己看見父親再也出不來瞭的那種情景,我絕不能采訪。 我問女孩,傢裡還有什麼人?說還有叔叔。成年人承受能力比較強,我說可以采訪叔叔,讓他來復述礦難情景。後來這個小女孩隻是在鏡頭裡出現,我都沒有讓她說話。 這種放棄,可能會讓一期節目失去瞭一個看點淚點,但會讓我內心安寧。 而且常態也不一定不能說明問題。我們後來采訪瞭一個傢境平平的小女孩,叫楊芳,父母雙全,有個姐姐,都是普通農民。我就看她畫畫,畫的熊貓、竹子什麼的,全都是藍色的,我問她竹子什麼顏色的,她說綠的,我說那為什麼用藍的呢,她說,我隻有一支圓珠筆。這就成瞭一個點。老師說他自己也沒有彩色粉筆,要畫一朵紅花,隻能用白色粉筆泡在紅墨水裡曬幹瞭,變成紅粉筆,給同學們畫一個紅色的花。 這組鏡頭播出以後,這個小姑娘收到瞭全國各地寄來的幾百盒彩色的筆,老師把這些彩筆分發給瞭同學們。 南方周末:這是對待弱勢群體,對待強勢群體呢? 敬一丹:《焦點訪談》對人的幹預很厲害,他們用瞭一個詞說《焦點訪談》“毀人不倦”,經常我們節目播出第二天,對方就烏紗落地,對這些人來說,命運就改變瞭。 《焦點訪談》越火,我就越覺得我們得謹慎,你的每一個鏡頭,都可能影響這個人的命運,不管他是強勢還是弱勢。 我們要承認自己的有限,否則明天我可能會為我昨天說的話臉紅。當特別熱鬧的現象出現,節目必須面對它的時候,我要“留有餘地”,我不會在節目裡做出歡呼狀,經常會是問句,留一點空間,空間是留給觀眾的,也是留給時間的。 過把癮就死,不知道死過多少回瞭;過把癮就死,也不是成年人的態度,我們不是要很多憤青在這兒表達。 《焦點訪談》最初,如果拍到不許拍照、推搡記者擋鏡頭時,特別暗自興奮,初期時這些鏡頭我們直接編到節目裡,很有力量,大傢一看就會覺得:那是壞人。但這種判斷太簡單瞭。 後來我們主動減少,甚至不讓用這些鏡頭瞭,應該說《焦點訪談》從最初的血氣方剛的年輕人,慢慢也變成瞭講理的中年人。 “你可以簡單地把她們看成壞女孩,我不能” 南方周末:你怎麼看待今年初《焦點訪談》做的“東莞系列”,影響很大,質疑也很大。 敬一丹:東莞這期,是一邊制作編輯,一邊在錄演播室部分的。我還沒看到編成的節目,就已經在錄演播室瞭。後面的大屏幕,鏡頭是一排女孩站在那兒等待挑選,我說不能用,他說我們隻能在那幾個鏡頭裡選瞭,我說你可以用街景,招牌不是也能說明問題嗎? 演播室工作環節,我和其他工種不是上下級關系,但是那天,我堅持所有有女孩的鏡頭都要打馬賽克,看不出面目的時候,才錄。有女孩的近景也不行。我最直覺的想法就是,她們傢人看到會怎樣呢? 從某種意義上說,她們是這個事件的最末端,事情根源,不能最後落在這些女孩身上,你可以特別簡單地把她們看成壞女孩,但是我不能。 讓我特別難受的是,節目播出後,我看見有些女孩沒有打馬賽克。我就問他們,為什麼這些女孩沒有打馬賽克?沒人給我一個回答;我說為什麼那些經營者有的反倒給打瞭馬賽克呢,你要保護他們的隱私權,還是保護他們正在調查事件的權利?但那些女孩不是更應該保護嗎?我覺得這個不用什麼大詞,最樸素的想法,她如果是你的鄰居呢?她們還那麼年輕,這是人之常情,還不要說新聞倫理。這件事讓我特別難過。 北京大學電視研究中心,每年底有一個電視批評的發佈,叫“掌聲與噓聲”,其中的噓聲就給瞭屏幕上那個該打馬賽克而不打馬賽克的現象。這種情況屢屢出現,這個很容易被理解的新聞倫理,為什麼會屢屢突破底線呢? 我且不議論這個報道怎樣組織的,報道頻次,都有值得我們思索的地方,僅僅是離我最近的這個細節:片子裡邊為什麼不打馬賽克? 後來我看到其他媒體同行對東莞事件的後期調查,我覺得有些就是負責任的,不是那種熱鬧的。 南方周末:有人批評《感動中國》沒用,你當時表示不理解,現在認同瞭嗎? 敬一丹:有它這個世界會變得更好,沒有它會有缺失。什麼叫有用,這個用是直接推動嗎,能立竿見影解決嗎?我還是很看重潛移默化潤物無聲的存在。《感動中國》,我最肯定價值,就是它是給我們信心,在一個我們經常感覺混亂的時候,這些很單純的人給我們一種信心。如果沒有這種信心,我覺得很危險。 我一直弄不清,網上吐槽的人,是認真的,還是有點故意的?當我和他面對面的時候,在真實生活中,他也這樣嗎? 你憑什麼說“必須”,你為什麼要說“應該” 談小崔 小崔有病,大傢特別心疼;小崔睡不著覺,所會安排在下午和晚上開,讓他上午睡覺,沒人抱怨,大傢都心疼他。 幽默隻不過是觀眾看到的小崔的一部分而已。大傢覺得我看起來很嚴肅,但是就認真程度來說,小崔比我更較真,他會奮不顧身地論戰,他也才會抑鬱。 談白巖松 白巖松沒人心疼。 白巖松一天幹多少事,他幾乎是我們頻道最忙的一個主持人,大傢都覺得這是他應該做的,也能做。 有次白巖松骨折瞭,拄著拐來直播。直播完瞭,夜裡頭,一個孤獨的身影拄著一個拐,走出我們的樓,自己上車瞭。我說你沒找個人開車?他說,自己開,沒事兒。 白巖松承受力極強,不論是體力上還是精神上。我經常會為小白捏把汗,看他在節目裡頭表達,我就緊張,每次他又總能把話繞回來,在一定的空間裡,他對邊界還是有把握的。 談方宏進 如何面對鏡頭,如何面對話筒,我們要去專門訓練,很少有人在鏡頭前保持常態。老方天生就不在乎鏡頭。 小水有點明星相,小崔特有人緣,小白是超出常人的銳利,老方和他們都不一樣。老方是平實、平常,跟人傢沒有距離的傢常感。 老方永遠戴一條領帶,一是他懶,二是他說:你不要註意我穿什麼,要註意我說什麼。我挺欣賞他這句話的。 ——敬一丹 南方周末:你曾跟溫傢寶反映,1998年《焦點訪談》輿論監督占瞭47%,2002年降為17%,現在還占多少? 敬一丹:我還沒看今年的統計。說一點感覺,我值班主持的這一周,假如沒有一條輿論監督的節目,我會問自己,我還是在《焦點訪談》嗎? 南方周末:輿論監督力量曾經突破瞭多少禁區? 敬一丹:當時大蓋帽是權力的象征,是警察叔叔,還可能是工商,它出現在鏡頭裡的時候,是很醒目的,真的看著一點點在突破禁區。當然老百姓也批評我們,你們就是刑不上司局,隻能打打蒼蠅,不能打老虎。我就說,蒼蠅不也得要打嗎?我們一時上不瞭司局,縣級以下,也是應該打的。我們當然需要打老虎,但是打老虎需要條件,同時我們還得問,自己是武松嗎? 南方周末:《焦點訪談》是什麼時候變的? 敬一丹:它是漸變的,不是到哪年就變瞭。我把它分成早期和現在,早期的,1997、1998年的《焦點訪談》,是有鋒芒的,現在就變成瞭“你懂的”。 《焦點訪談》的興衰和媒體環境相關。最初《焦點訪談》一花獨放,那個時候“輿論監督”對很多老百姓來說還是生詞,他們是在自傢電視上看,用這麼通俗的方式瞭解到,我還可以這樣說話,我還可以這樣實現我的權利。那個時候的公民權利、憲法,存在,但離自己挺遠,《焦點訪談》讓他覺得離得近瞭。 當時很多地方臺都出現瞭類似《焦點訪談》的欄目,形成瞭一種電視現象。我常和地方臺的朋友說,不是因為我們多能幹,而是因為它在國傢電視臺,有尚方寶劍,也就是頂層支持。在中國這片土地上,輿論監督是需要頂層支持的。朱镕基總理就是善用輿論監督的典范,如果沒有當時他自覺主動地運用媒體,就不會有《焦點訪談》那樣的鋒芒。 南方周末:你曾說是地方政府和部門的意識和接受程度出瞭問題? 敬一丹:有輿論監督就有反輿論監督。說情在很多地方成瞭組織行為,最初的說情是老鄉、同學,後來變成瞭組織行為,有些地方的主管部門來說情。有人說《焦點訪談》門口排瞭兩排隊,第二條隊伍是隱性的,是我們看不見的,這也是中國特色。 還有就是媒體環境,現在的年輕人,遠離傳統媒體,包括《焦點訪談》。 2010年左右,我去中國政法大學講座,臺下很多本科生,我問瞭他們三個問題: 我說同學們沒看過《焦點訪談》的舉手。都沒舉手,心中暗喜。 第二個問題,誰現在還看《焦點訪談》?也沒人舉手。我的目光和幾個人相遇的時候,有幾個人舉手瞭。我猜他肯定會說,我媽特喜歡看,我爺爺、我姥爺特喜歡,給我一個小面子。 第三個問題,誰在用微博?全禮堂的同學都舉起瞭手。 我不知道說什麼瞭,我明天怎麼辦電視欄目,我明天還有觀眾嗎?活生生的選擇就在我眼前。後來我把這三個問題問瞭不同學校的學生,包括北大,雲南、江西甚至西藏大學的學生,答案幾乎一樣。 但我至今不太理解的是,他們都不看《焦點訪談》瞭,為什麼還願意來聽我講座,願意和我面對面交流呢? 南方周末:有答案嗎? 敬一丹:說明人們對傳統媒體還有期待。 這些年輕人撲向瞭新媒體,漸遠瞭我們,可是為什麼他們還有熱情來聽一個傳統媒體人,一個輩分是他們阿姨、媽媽的人,來做這個交流? 他們畢竟是看著電視長大的,還有,大傢沒有完全失望,還有期望。 南方周末:怎麼能恢復期望? 敬一丹:比如說電視人的姿態。我們經常能聽到祈使句,不光是電視,很多媒體也經常會說“要”、“必須”、“應該”……你憑什麼說“必須”,你為什麼要說“應該”?我把這樣的話當成忌語。我開不瞭口。有幾次,所有工種停下來,我在那兒改,這不是換掉一個詞的事,這是一種態度。 柴靜曾把我作為案例來分析,她說敬大姐是那個年代過來的人,可是她卻拒絕那個時代的語言。但有些比我年輕很多的人,為什麼一到說“要力度”的時候,一說這是上面的命題作文時,就會大量出現“要”、“必須”、“應該”。 一部分原因是偷懶,說套話最省事;還有更讓我不安的可能,就是他們覺得,這樣做領導喜歡。 祈使句,過去我不能容忍,現在在多元選擇的環境裡,更加不能容忍。原來人傢也沒有別的選擇,容忍你瞭,今天如果電視還保持原來那種姿態,你還有明天嗎? 南方周末:微博、自媒體會取代傳統媒體的輿論監督功能嗎? 敬一丹:不是取代,可能是一部分轉移。就權威、專業、準確、全面、公信力來說,主流媒體還有很多事可做。 這兩年,中央電視臺和《人民日報》同時開辦瞭一種節目,針對網上流言和謠言,三天兩頭做真相調查。一開始我覺得這個挺好,網上聲音那麼嘈雜,我們專業記者去調查,給大傢一個真相。做多瞭後我想,現在的《焦點訪談》難道是要在這兒當一個謠言粉碎機嗎?我們的這種參與,也形成瞭這個時代的特點。 你說能取代嗎?我覺得會有一段共處。很多事網上傳瞭幾天,我們再來報道,可能可以直接推動事情的解決——網上發酵的過程中,形成瞭輿論力量,接下來主流媒體關註,可能形成改變的力量。 “寫著敬一丹收,我就不能覺得這事跟我無關” 南方周末:《聲音》攢瞭幾年的來信,都是你自己拆的、自己挑的嗎? 敬一丹:也有幾個朋友幫我挑選,最後是我來定。拆不過來,我辦公室的信誰都可以拆。現在寫我收的信已經大大減少瞭,可能因為手寫的信也少瞭。我們臺建瞭一個網絡平臺,專門接收觀眾來信,給我個人的壓力要減少很多瞭。那時候我會想,他寫《焦點訪談》編輯部收,這信我可以不看,但是他寫著敬一丹收,我就不能覺得這事跟我無關。 我要不做《聲音》那本書的話,可能我也快抑鬱瞭。最直接的想法,將來我女兒那代長大以後,如果想知道1990年代中後期中國老百姓在說什麼,這也是一種民間文本。 做書時有幾個細節,我公公看瞭看我寫的稿,問,一丹要幹什麼?說要寫一本書,把觀眾來信編在一起。他說,這在1957年就是右派。 出版社把書送去做版權手續登記時,新聞出版署說,這書算什麼類別?不知道,後來勉強給瞭一個新聞評論類。既然過去沒有,過去也不許它有,而1997、1998那個年代可以有,我就更能說明書的價值瞭。 南方周末:白巖松說,隻有你會認真拆讀者寫的信,還嘗試轉給有關部門,有解決瞭的案例嗎? 敬一丹:沒有,我們不是信訪部門,也不能要求我們把信轉完瞭後要一對一答復。其實我們也沒有一個官方的法定渠道可以轉,也許我看到瞭,恰好有個相熟的關系,這樣才能轉。 南方周末:後來你成瞭政協委員,是不是就轉到另一個通道解決瞭? 敬一丹:隻能說解決一些,我當瞭10年政協委員,5年人大代表,其實在哪兒角色是一樣的。我那天看到白巖松打電話,在跟人特別熱情洋溢地說一個提案,像我和白巖松,隻要有一種渠道,我們就要用這種渠道熱情洋溢地說。 南方周末:你後來跟央視東門排成長隊的上訪隊伍還有交集嗎? 敬一丹:我剛到《焦點訪談》時,在門口接待過一群上訪的,為首的是位律師,關於土地的事,我問她,你為什麼會領著他們到這兒來,為什麼不走法律的程序呢?這個女律師跟我說,我們更相信輿論。後來我們臺就對主持人有要求,不允許在東門口接待來訪。 南方周末:她的材料你收瞭嗎? 敬一丹:拿回來瞭,進瞭選題研究,但沒做成節目。 2003年,我當政協委員的時候,辦瞭一個欄目叫《聲音》,我對“聲音”這個詞情有獨鐘,我的書叫《聲音》,這個欄目也叫《聲音》。 這個欄目的聲音,是人大代表和政協委員的聲音。每年兩會,傾盆大雨一樣的信息宣泄,很多議題往下做,都是一個小小的調查報告,但是兩會過瞭都沒聲音瞭,我覺得是資源浪費。 節目就是把人大代表和政協委員的提案議案電視化。我當時是想辦成一個場外議政,隻不過沒有叫這個名字而已。 當時起瞭兩個名字,一個叫《議論風生》,一個叫《聲音》,我一直覺得議論風生是一種特別健康的社會氣氛,議論風生的反義詞就是萬馬齊喑,是1957年以後的那種社會氣氛。後來往上報的時候,選瞭《聲音》。 我還想瞭一句廣告語:放大弱者的聲音,傳播智者的聲音。這句話我是有感而發,媒體天天傳播聲音,有平庸的聲音,甚至有錯誤的聲音,有多少是智者的聲音? 政協委員裡有很多精英,他們很多是值得傳播的智者的聲音。 《聲音》存在瞭一年,有些選題和《焦點訪談》很相近,在欄目歸並的時候,就和央視論壇合並瞭。 “我和先生結婚33年瞭” 南方周末:當年你考瞭3次,一定要讀廣院的研究生,為什麼? 敬一丹:我是末代工農兵學員,76級,是“四人幫”打倒以後,高考還沒有來得及恢復的撥亂反正時期,上的大學。 我慶幸上瞭大學的時候,77級入校瞭。他們的學制為什麼是4年的,他們的課程設置為什麼比我們多?我們教室裡有臺電視機,他們教室沒有,有一個同學就總到我們教室來看電視,看的是陳琳英語。我們是學習普通話播音的,他為什麼要學英語呢? 臨近畢業瞭,我說我還可以再參加高考嗎,人傢說你已經算是接受瞭高等教育瞭,不能再參加高考瞭。但我們連英語課都沒開過,那麼多課程都沒學過。 這時候聽到瞭一個陌生的詞,研究生。我還沒懂什麼叫研究生的時候,我畢業瞭,1978年。班主任跟我們說,現在中央正在開一個重要的會議,這就是著名的十一屆三中全會。 後來我到黑龍江人民廣播電臺播音,在哈爾濱到處問,你們誰認識研究生嗎?找到幾個哈工大研究生,都是理工科的。我的研究生怎麼考?沒有一個人能告訴我。為瞭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,我走進瞭研究生考場,目的是看見卷子。 知道我第一年拿著英語卷子是什麼感覺嗎?我想到瞭我奶奶。她不識字,隻能讓我們給她念遠方兒女的來信。我拿著卷子就是那種感覺,認識的字母連在一起,全都不認識。一看開考不到半小時,還不能出場。看看旁邊人,他們怎麼都會呢?自卑。閑著也是閑著,填空吧,這行都填A,那行都填B。這份卷子讓我知道瞭我跟研究生之間的距離。 還有一個重要收獲,那次考試我認識瞭我丈夫。我們在同一個考場,他是75級的,要考經濟學院。 我考瞭三年才考上,他也考瞭三次,也是沒學過英語。我第一次沒考上的時候,我在猶豫,還考嗎?他說當然考瞭,一點兒沒有猶豫。 後來我就去夜校學英語,同學很多年紀都比我大,都是老知青,拎著網兜,網兜裡裝著一個飯盒,飯盒裡邊那個勺一直響,就進瞭教室,有的都是拖兒帶女瞭。 我生活中沒有那種憤憤不平。每一代都有自己一代的倒黴,每一代有每一代的幸福,你就趕上瞭這一代,沒當知青的人,他就真的獲得很多嗎? 南方周末:網上很多流言,說你改嫁瞭一個超級富豪,你為什麼從來不解釋? 南方周末:我們已經結婚33年瞭,怎麼可能會有什麼所謂的大款呢?我認識我先生的時候,他是一個黨校老師,教經濟學的。我後來還偷偷聽瞭他的一堂課,他正在講一把斧子換五隻羊,講貨幣的產生。 我先生是那種人,我們倆一塊在松花江邊夕陽下散步,我覺得少男少女們得說點什麼,這個有著經濟學背景的人跟我是這樣說的:這個沙灘這個沙子,在這兒不是商品,如果把它運出去,附加瞭在運輸過程中的勞動,它就變成瞭商品。 網上三天兩頭編造的我們的月收入,誰的女兒幹什麼,拿出來曬一曬,誰的老公拿出來曬曬,是不是沒有什麼別的可說瞭呢?我認識他的時候,他就是這樣一個教員,經濟學教員,後來是公務員。 再後來他下海,組建瞭華泰保險公司。網上又說身傢多少,這個企業是股份制,有些人可能誤解,以為這是自傢的,身傢上億,其實他就是一個股份制公司的經營者而已。 可能也和我是A型血有關,A型血的人做事比較認真,有長性。我籌辦《一丹話題》時,就在想,我如果辦不好最後怎麼結束呢?所以久久沒辦。你看我這麼多年,欄目不換,老公不換,車也不換,我那車都開瞭十幾年瞭,才開瞭7萬公裡,可能就是那種其實骨子裡並不是一個尋求變化的人。 南方周末:女兒在國外做什麼呢? 敬一丹:做一個公益項目,叫“美麗中國”,一個支教組織,是在中美名牌學校招聘應屆畢業生,到教育資源貧乏的地區從事兩年職業教師的工作。他們不是志願者,也不是雷鋒,是職業教師,“美麗中國”這個機構負責籌集善款,為這些教師做培訓和發工資。 我女兒在這個機構裡,負責在美國的募資,我們很欣賞她這個選擇。有一次她說,她溝通的對象捐瞭5000塊錢,特別高興,特有成就感,我也挺為她高興的。網上動不動就給她報一下,說敬一丹的女兒嫁給誰誰,我女兒看瞭說,我都結婚兩年瞭,還爆呢。 “他們很多人不太理解趙老師” 南方周末:你準備怎麼規劃自己的退休生活? 敬一丹:兩三年前我身邊的一些人開始退休。我們臺的化妝師徐晶老師,退休前跟我聊天,她做好瞭各種各樣的準備,狀態特別積極,心態非常平和,我當時想我要以這種狀態走向離開崗位的那一天。現在我好像比原來更在意每一次主持,每一次我想這是倒數第多少次。 南方周末:會因此有特別的熱情嗎? 敬一丹:應該說有特別的珍惜。“熱情”可能10年、20年前我會用,現在可能用“珍惜”更準確。 以後我也會經常去北大,比如北大的藝術碩士的課程,招生到論文答辯,一直到畢業,我都有參與。 我現在母校的方向有點意思,原來我在北京廣播學院當老師的時候,很沒底氣。我拿什麼給你,我的學生?離開之後,我反倒覺得我願意和學生交流瞭。最初是和播音專業的同學交流,後來擴展到電視學員,以及在職的同行交流,最近這幾年,更多的是在培訓媒介素養,特別是領導幹部的媒介素養,這個起步是從培養新聞發言人開始的,後來擴展到我們國傢的官員階層。 南方周末:怎麼培養? 敬一丹:培訓首批新聞發言人,第一次是邀請我和白巖松講課。其中有一課叫《記者眼中的新聞發言人》。從記者的角度來看新聞發言人,挺有意思的。講第一課時,我說,很多年前我給教育部打瞭電話,問一個數字,當時很多教師流失,學生流失,教育部有沒有這個數字。教育部信息中心的人在電話裡冷冷地回答我:你打一個電話,我就能告訴你這個數字嗎?那你還需要我做什麼?你得開單位介紹信,非常官腔。 我想到這個細節,看到眼前這麼多政府部門的新聞發言人,我覺得這真是一個進步,我們居然要有新聞發言人瞭,要講信息公開瞭,一個記者和一個被采訪的人會有這種交流。這麼多年走到今天,從培養我們國傢第一批新聞發言人開始,到現在有10年瞭,我一直沒有離開這樣的課堂。 南方周末:還會繼續做節目嗎? 敬一丹:我內心特別喜歡那種走出演播室的節目。2001年中央電視臺開瞭第一個直播欄目,叫《直播中國》,我很喜歡,挺養人的節目。做《焦點訪談》有時候過程很痛苦,我享受的是這件事帶來的結果,對我們現實生活的某種推動。《直播中國》是人文地理,你可以享受它每一個細節和每一個過程,享受到什麼程度呢?有時候我覺得不是在做節目瞭,好像播出不播出也不那麼重要瞭。可惜那個欄目在央視存在沒有多長時間,一年,我現在還經常回味。那個節目培養瞭一支職業的直播隊伍。在這之前央視一說到直播,就是舉全臺之力,而《直播中國》把它變成瞭常態。 南方周末:像你這樣因為年紀退休很可惜,如果在CNN,你剛剛到黃金期。 敬一丹:有些事不能比,你說的不是我們的電視臺。不但是60歲是一刀切,55歲,如果你不是高級職稱的話,按照我們現在的體制,已經退瞭一大撥瞭。我的同班同學是在四十多歲的時候,在地方電視臺退掉的,那時他們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。人在四十多歲的時候狀態是最好的,尤其是女主持、女播音員,但地方電視臺幾乎全部退掉瞭。我曾經多次在界內研討會上說到這個現象。可能是電視太年輕瞭,觀念也太年輕瞭,這也是一種不成熟。 但是這事也特別因人而異,國外的電視臺到七八十歲依然能在鏡頭前工作的人,那是優秀中的優秀,中間不知道淘汰瞭多少人呢。將來在中國電視上是不是有一些特別優秀的,依然能夠白發蒼蒼地出現在大傢面前的,也會有的,但是並不是每個人都有這種可能。 南方周末:趙忠祥是這種類型的嗎? 敬一丹:他是這樣的。從中央電視臺正式退休以後,應該說他的空間就不僅僅是CCTV瞭,趙忠祥老師所參與的節目,都是其他節目聘請的。過去趙老師出現的時候,曾經是《新聞聯播》、《動物世界》、春晚,他給大傢的感覺是特別的主流,有的時候是國傢形象。現在我們看趙老師出現在各種各樣的場景裡。 他們很多人不太理解趙老師,趙老師年輕的時候在《新聞聯播》,那時候我們傢還沒電視呢,趙忠祥老師是在寂寞中堅守瞭那麼多年。在《新聞聯播》、在春晚,他一直保持著那種敦厚的形象,老瞭還不讓人傢性情一下? 現在你看趙老師參加的節目居然還有選秀,還有跳舞,有的人挺不理解的,說趙老師你這麼大歲數,怎麼什麼節目都參與呢?其實我對趙老師有一點理解,趙老師外在約束和自我約束瞭一輩子,退休以後也想輕松一下,為什麼不能這樣玩一下呢,為什麼不能這樣快樂一下呢?我看現在趙老師狀態還挺好的。 (南方周末) Tags: 租車, Limo, 機場接送, Car Rental, Call 車, 香港包車到深圳, 香港租車, 深港直通車, 機場接送, 香港機場租車, 深圳租車去香港, 香港租車到深圳, 香港租車公司, 兩地牌中港車, 深港租車, 港澳租車, 深港兩地直通車, 商務租車, 租車服務, 接待用車, 深圳汽車租賃, 中港兩地牌車, 會議接待用車, 租車公司, whatsapp marketing, wechat marketing 網頁設計提供seo, e marketing, web design by zoapcon |
2014年10月20日星期一
敬一丹談《焦點訪談》變遷:如今變成“你懂的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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